看到许多关于 AI 的讨论中,有一种常见观点认为:随着模型能力不断增强,人类进行思考的价值将逐渐被替代。最近我做了一些调研,并尝试从计算结构与资源效率的角度来重新审视这个问题,我认为这一观点是值得怀疑的。更合理的视角或许不是“替代”,而是分工,而且是一种高度不对称的分工。
即使我们完全不考虑社会结构、主观情感等因素,只把问题限定在一个纯粹理性的层面——在推动知识、创造与生产力跃迁的关键时刻,系统需要付出怎样的计算成本——人脑在当前 AI 范式下的“不可或缺性”依然会变得非常清晰。
无论是科学研究、技术创新,还是艺术创作,其过程往往并不是连续均匀推进的,而是由一系列离散的关键时刻构成的:问题被重新定义的瞬间、结构被看清的瞬间、某种表达方式突然成立的瞬间。这些时刻可以理解为一连串的 “aha moment”。而在这些稀疏但关键的跃迁之间,则存在大量 incremental 式的线性推演过程。
如果我们将整个过程抽象为 这些节点,以深度学习的发展为例,可以对应到如反向传播、ResNet、Transformer、o1 等关键节点,而其间伴随着的是上百万篇论文、无数模型变体与工程实现。那么,一个自然的问题是:仅从这些关键节点的产生来看,不同计算系统的成本如何?
在人类认知系统中,一个 “aha moment” 的产生,并不依赖于显式地展开全部历史上下文。长期的经验与理解已经被压缩进神经系统的潜在状态中,并在关键时刻通过局部激活被调动出来。一个科学家在研究某个问题(例如核聚变)的具体时刻时,无论是在第十个小时还是第十年,其大脑的总功耗都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量级(通常约为 20W)。更重要的是,这一关键时刻的产生,并不需要将此前所有推理路径逐步重放,而是建立在持续压缩、重组与遗忘的动态过程之上。从计算结构上看,人脑并不是在“追加历史”,而是在不断“重写状态”。因此,如果只关注这些关键跃迁,其边际成本可以近似看作是稳定的,而不会随思考历史线性增长。
而在当前主流的自回归 AI 范式中,情况恰恰相反。模型的生成过程依赖其全部历史上下文,即 。这意味着,随着推理持续进行,系统必须维护一个不断增长的状态。即便通过 KV cache 降低重复计算,其内存与带宽成本仍然与上下文长度近似线性相关。在一个持续运行的推理或 agent 系统中,随着时间推进,token 数量、状态规模与整体开销都会不断累积。因此,一个发生在更晚时间点的关键结果,其产生往往依赖于一个更长、更昂贵的显式历史。从这个角度看,AI 的 “aha moment” 并不是在恒定成本下产生的,而是嵌入在一个持续增长的上下文结构之中。
这种差异可以用一句话概括:人脑是“越想越压缩”,而当前 AI 更接近“越想越累积”。这并不意味着 AI 无法产生创造性结果,而是说明,在长时程认知过程中,它缺乏一种与人脑类似的稳定压缩机制。也正因为如此,近年来大量工作都在试图缓解长上下文带来的成本问题,其本质是在让模型逐步逼近一种更接近生物认知的状态表示方式。
基于上述的计算成本对比,我有一个观点:在现在、未来广泛的生产生活过程中,人类负责 aha moment,机器负责中间推演。
这种分工对于我个人已经自然出现。生产方面,过去在读博期间,我需要花大量时间在论文阅读、代码开发与实验迭代上,而最近这半年,我明显感受到工作方式正在发生变化:我更多地将精力集中在一些关键节点上,例如选择研究问题、确定方向、收敛 design space,以及设计实验指标等这些更偏向 creative 的决策;而节点之间大量的推演与实现工作,则由 AI 来辅助完成。
生活方面也有类似的模式,最近我会用类似 Suno 这样的工具做一些音乐创作。通常我会先用吉他弹出一个简单的旋律,或者哼出一段基本的节奏与情绪,再配上一些模糊的歌词与风格设想。这一阶段,本质上就是一个初始的 “aha moment”,是对方向的定义,而不是对细节的展开。随后,我将这些想法交给 AI,让它基于这些约束生成多个版本的编曲与演绎。这个过程是高度并行的,我常在这段时间去喝一杯茶,让系统同时生成十几种可能的实现路径。当我回来逐一聆听这些结果时,真正发生的并不仅仅是筛选,而是新一轮的审美改变。我可能会突然意识到某种编曲方式更有表现力,某种乐器的加入改变了整体结构,或者某种唱法打开了新的表达空间。这些判断本身几乎不消耗计算资源,但却决定了下一步的方向。于是,我再基于这些新的 “aha moment” 调整输入,进入下一轮生成与筛选。在这个过程中,从一个节点到下一个节点之间的大量生成与展开,是由 AI 完成的;而关键节点本身,则由人来触发。
从这个角度来看,AI 时代真正发生的变化,并不是人类是否还需要参与认知,而是认知过程本身被重新组织了。连续的、可枚举的、可并行的推演过程正在被外包,而离散的、结构性的、决定方向的关键时刻,反而变得更加重要。机器成为高吞吐的推演引擎,而人类则更像是低能耗的跃迁触发器。
因此,如果从纯粹理性的角度考虑资源效率,一个更合理的结论不是“AI 将取代人类思考”,而是:在可预见的未来,最优的认知架构将是一种协同系统——人类负责提出问题与触发关键的 aha moment,而 AI 负责在这些节点之间完成大规模推演与实现。真正稀缺的,不再是计算能力,而是那些能够在正确时刻提出正确问题、做出关键判断的能力。
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AI 并没有让人类思考变得多余,反而让另一种更稀缺的能力被凸显出来:不是持续计算,而是在关键时刻做出决定。